摇滚有它自己的逻辑
和很多同事一样，周日专程冒雨跑到报社来，为了看一看《再见乌托邦》，一部号称记录中国摇滚辉煌时代的记录片。跟很多同事一样，虽然很感谢导演盛志民先生拍了这个我们极感兴趣的题材，但是看了之后感觉很不舒服。
片中访谈了崔健、张楚、窦唯和何勇等几个摇滚舞台的风云人物，记录他们的思想和创作状态；也把不少段落给了幕后的操盘手张培仁、DJ张有待，听他们讲商业机制的困境；还在结尾浓墨重彩地跟踪了一个叫小畅的乡下少年，他穷得叮当响但混进京城，热爱音乐却没有功力。
这些素材的组合，构成了一个非常凌乱的影像世界。我看完不知道导演想要说什么，又花了一些时间，耐心地听他现场解读，听完更加糊涂。我看到有人在饭否上评论说，这个片子想要表达的东西太多了，什么都舍不得扔，所以杂乱无章。
不过，事情的另一面是，现场交流中，不止一个人恳请导演，千万别扔掉你剪掉的素材，再编一个给我们看看吧。在导演听来，这是连花絮都不放过的影迷的表现，其实我听到的意思是，也许你剪掉的东西比选中的更好呢。这对导演来说，就不是一个好话了。热爱摇滚的人，大概不相信他们心目中的摇滚英雄没有好东西可拍。
片子里塞的东西，到底是多了，还是少了，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的是，这些素材不能互相抵消，产生根本性的冲突。
从片名及它的副题“时代的晚上”看，它的主题是记录一代人的摇滚梦想。导演也反复说，他热爱摇滚及这些搞摇滚的朋友，那个对摇滚最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既然这样，回味、激动和伤感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情绪。但是很奇怪的是，导演说，他偏偏就不要这种东西。在他的话语中，这种东西好像很低级落后，很负面化。
导演不无自得地说，他跟那些拍摄对象是多年的朋友，手里的素材要让人感动太容易了，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所以才有人恳求他别扔掉———他要让观众冷静下来，好像也要让那些搞摇滚的人冷静下来。我真不明白他的意思，现实中让人冷静的东西太多了，犯不着你摇滚来抢这个饭碗。我们热爱摇滚，不就是因为那点可怜的激情吗？歌手冷静下来，还搞什么摇滚啊？
近年来也流行对观众的一种嘲讽，那就是说你们这些四五十岁的人，来听摇滚都是为了自我感动，为自己的青春流泪和呐喊，而不是真正来热爱音乐的。导演也表达了这个意见。这个说法太奇怪了。有什么人被音乐感动不是自我感动呢？世界上有“客观感动”这样的说法吗？能让人回味青春的音乐，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种对听众的情绪的鄙视，简直是一种伤害。也让歌手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压力，好像非要写出“超越”过去的歌才算成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这些摇滚天才都被定义成当下的失败者。
影片似乎就是要寻找这种失败的原因，所以花了那么多镜头去讨论商业机制，尽管谈得似是而非。最让人难堪的是，在谈论这些问题的时候，影片显然认可了世俗的商业逻辑。导演认为，时代变了，歌手们不得不看清现实。
说实话，摇滚之所以产生，就是因为有很多人看不清，也不愿看清这个现实，不认可，不妥协，所以才有愤怒，才要呐喊。在认可现实的政客和商人听来，摇滚歌手那些激情和愤怒，恐怕都是多余的。
摇滚有它自己的逻辑，即便死也要死在自己的路上，埋在自己的墓冢里。这一点，是这个片子完全没有理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