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何以迷人——废墟乐队《像叶子一样飞》

烈日音乐网 2009年11月27日 烈日论坛


 

○中国摇滚听觉档案


专辑封面:




专辑名称:像叶子一样飞
乐队乐人:废墟乐队
出版时间:2004年12月
出版发行:摩登天空Badhead

 

废墟何以迷人——废墟乐队《像叶子一样飞》

 

      摇滚乐队取一个颓废的名字原不稀奇,但“废墟”这个名字似乎不同。这种不同可能与艾略特的《荒原》之影响有一定的关系。世界在急速技术化与趋同化的进程中,与繁华相伴的却是一种普遍的荒凉感受。而“废墟”二字与这种感受是能够契合的。所以,废墟乐队仅仅从名字上来看,人们也会将其与现代感挂上钩。而他们的第一张专辑《像叶子一样飞》也不负所望,无论是音乐还是歌词,都体现了浓郁的现代感。

      从第一首曲目开始,废墟作品所体现出的是一种去中心意识——离开中心,飘于边缘。这种自我定位是现代主义艺术家所普遍呈现的特点。离开中心,才会从另一种视角来看待势世界,从而产生特异的主观景象。专辑中,明确地去中心意识不仅体现在从歌名即直接可见的《飘于边缘》中,还体现在那种清晰的漂泊感,如《无根草》,以及面对世界的慌乱感,如《随时去欢乐吧》。一个无处落脚的灵魂,在面对世界的时候往往是惊恐的,因为他无所依托,没有后援,像一片枯叶一般在风中乱飞,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

      于是,我们可以总结出这样一个对应模式:去中心——漂泊状态——惊慌心态。这种心态在专辑中生动地体现出来。如《随时去欢乐吧》,将生命个体还原为一个个小小的受精卵,而生活就是一种巨大的交媾过程,高潮的主体隐身不见,每个孱弱而微小的生命个体所面对的,是漆黑的管道和子宫,是生死不明的未来。未来是幸福的,但只是也许,是否能够到达未来,都是一件未知的事情。而现在是美妙的,所以随时去欢乐吧。但这种及时行乐的背后却带着深刻的面对未来无法掌握的惊恐不安,因此透着悲哀的神情。这种惊恐不安在现代主义的作品中一定不会陌生,比如卡夫卡的《变形记》就能找到与之相呼应的焦灼情绪。

      而漂泊的足迹总需要停顿,哪怕是暂时的;惊恐的灵魂总还是需要得到安慰,哪怕是暂时的、虚幻的。对于废墟乐队来说,他们的停驻之处,也就是废墟本身,是那片“枯叶飘舞希望的废墟”(《一片墓地》)。这里,废墟与墓地是同义的。在这里,没有“吵闹的世界”,这里有“期待中安静的火焰”,有“安静的海与草地,干净的空气与泥土”。这废弃之境,却不是颓然的,而是能够令心灵得到安慰的,是美好而富足的。所以,自然唱出“求生是本能,求死是境界”。在这里,死亡成为回归平静与安慰的方式,生存反而是成为一种无奈的选择。所以,这首《一片墓地》可以看做是解读废墟的一把钥匙。

      在飘泊者的眼中,庸常世界的里的一切都会呈现出不同的景象,从而为我们认识世界提供了不一样的视角。这种飘泊者、外乡人的独特体验,在世界各地的文学艺术作品中,往往成为现代主义的精神来源。但一个人、一个灵魂成为整个生活、整个世界的飘泊者和外乡人的时候,这个世界在他眼中就不会是秩序井然、本该如此的了。他会用不一样的声音进行表达,揭露出某些真实的本质。这些外乡人,由于拥有不同的视角,往往可以发现美好的世界中那些已经霉变的部分。而这,对于“本地人”可能是会引起不悦甚至惶恐的。于是,漂泊者也往往成为既成世界的搅扰者,不受欢迎者,正像萨义德在《知识分子论》中所描述的那样。

      在现代文学艺术中,表达工业文明对自然的生命的压制与毁灭,带来健康生命的分裂和异化,是一大主要的潮流。这也是我所认为的废墟作品中写的最好的作品。代表作是那首《月光•鸟•睡云》:

      月光,被黑暗吃掉/夜气,悲愤地散开/惊扰,睡着的云/游进,隐蔽的陋巷 拖着亲爱的母亲留给我的身躯/独自走在没有方向的空间没有主人的土地上/看见汽车和楼房和被人抱着的畜生/在后工业文明的烟囱里进化成未来被吃掉站立于过去与未来的交点望去/现在何去何从/不!/楼、汽车、畜生都被吃掉一只只鸟儿飞来停下又飞走/没有人知道自己何去何从/夜空是一顶巨大的笼盖/黑压压一片夹着汽油/流亡的长河里没人看见/挂在门上的母亲的泪/于是我闭上眼像一朵云/在月光迷幻舞台/呼喊

      在这首作品中,原本安静的、自然的夜晚被惊扰了。在夜色的黑暗中,方向感没有了,时间感丧失了,“没有人知道自己何去何从”,在“黑压压一片夹着汽油”的令人窒息的空气中,无力的任凭生命“在后工业文明的烟囱里进化成未来被吃掉”。这种浓重的恐慌感在周云山干涩而悲剧性的嗓音诠释下,深深侵入听者的肌肤之中。

      在开掘现代感方面,《广场》比《月光•鸟•睡云》从容,紧张度小一些,但其内容更加阔大,更有当下中国的意味。“广场”,是典型的公共场所,在世界各地都具有丰富的功能。而在中国的文化语境中,更有着丰富的含意。《广场》歌词中“世界是我的,世界也是你的”这样的句子,无疑具有明显的、而又不易言传的暗示意义。所以,比之《月光•鸟•睡云》,《广场》对社会的介入性更加明显。但是这种介入不是早期(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的许多摇滚乐队那样,抱着假大空的启蒙思想,唱出些“太阳升”之类的大口号。

      现代主义的不同以往还在于艺术手法上,用具象的情节和形象,来表达抽象而复杂的思想。这张专辑中,这样的特征也是明显的。首先比较浅显的层次上,体现为一些动词的特异化运用。如“夜还在喘息”、“月儿躲入云怀里”、“天空闪动深邃的眼睛”等。但这些并未见得新奇。那些有过程的诗化情节,才是更高级的、更不易模仿的。比如“当大地张开嘴/天空射下雨/爱情在不经意利种下人”,这是一个过程,过程中的每一个元素都是具体的,熟悉的,但组合在一起却是超现实的,含义多变的。又如“细胞老化的声音/飘于青春边缘/肉体鸣响的声音/飘于边缘”,这种通感式的句子,也达到了现代感的纯熟之境。依循这样的思路来分析,《月光•鸟•睡云》、《广场》、《飘于边缘》、《随时去欢乐吧》都完整的运用动作性、戏剧化的过程结构歌词,将观念中抽象的东西展现出来。而相比较之下,像出现了“所有的东西在一点点流失,我们总怀着希望在等待”这样缺乏性格的句子的曲目,其现代感的整体性,是打了折扣的,虽然《一朵人花》是废墟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

      作为音乐作品,《像叶子一样飞》专辑的音乐部分与诗化的歌词一起构置着整张专辑的现代感。首先想到的,是配器中飘忽不定的键盘营造出的昏醉的声音氛围,代表性的声音有《无根草》的前奏和《月光•鸟•睡云》那几乎听不到的极简式前奏。周云山的演唱也是作品的很重要的组成部分。他的声音慵懒与紧张相对照,干涩与高亢相谐调。在副歌部分,他的声音常没有过渡地从懒洋洋的踟蹰突然变成高调的、悲剧感的声音。这种变化听起来很过瘾,它不同于grunge风格的自毁式的声音爆破。这种声音没有唱“野”,没有唱“破”,而是始终控制在内省的范围中。这歌声中有着丰富的情绪性,配合了整个作品情景的表达。歌声与音乐的神来之笔,还有《爱情在不经意间种下人》最后那三句的几乎没有旋律的乱调歌唱,这与整首作品前大半段旋律的优美流畅似乎很不协调,但这样一来不正生动描绘了高潮时的忙乱状态吗?

      音乐语言的运用上,还是要特别提到《月光•鸟•睡云》和《广场》。 从歌词就能看出来,这两首歌的词句长短参差,变化很大,似乎没有章法。但这却为音乐的张弛伸缩提供了很大的空间。如《月光•鸟•睡云》中,“月光被黑暗吃掉”等四句,整齐短小,规律有致。而接下来的四行,分别是两个分句,每个分句都多达二十余字,而这两个分句几乎就是合并在一起一气呵成唱下来的,似乎没有换气的空隙,而这正形象的传达了后工业文明社会给人们带来的紧张、压抑、惊恐、焦虑。《广场》中也有类似的情形。“愈来愈轻……”那三个长长的句子,一口气唱下来,最后气若游丝的唱到几乎听不到歌词,这正是用音乐和歌声作画笔,描绘了一个消失的过程。而当你明确的意识到消失的是一个具体的人的时候,会为生命在这世界中如此渺小无依而深感不安。

      整张《像叶子一样飞》,在中国摇滚乐发展历史上是应该被记住的。它的词曲唱有机的结合在一起,成为一幅用声音描绘的现代派画作,丰富的想象力和驾驭能力,使这张专辑卓然不群,加上它出色的制作效果,使其成为中国摇滚收藏者的珍爱。

      后来的六七年中,废墟没有专辑问世,连演出也很少了。再后来,在网上可以找到几首新歌。其中一首叫做《摇滚花》,流传还颇广。但从访谈中知晓,这首歌不算新,而是《像叶子一样飞》时期的旧作。这倒是让我有些奇怪,因为刚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还在疑心:这是那支废墟乐队吗?这首歌虽然也有不错的旋律和上口的歌词,但境界全不可同日而语。在《摇滚花》中,我们听到的是标语化的沧桑,口号式的青春,平庸化的批判,圈子式的自语。专辑《像叶子一样飞》那样的现代感,在这首作品中却是找不到了。更主要的是,《像叶子一样飞》中的作品,都与人的普遍精神困境和世界的深刻荒诞感息息相关,而《摇滚花》,不过又是一首司空见惯的中国摇滚人抱怨天妒英才以及感叹奋斗不易的“圈子”式作品。这样的作品,也可以称作优秀,却不是触及精神深处的大作品。《摇滚花》许多人都能写得出,但是专辑《像叶子一样飞》却只属于废墟乐队。

      截止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我还没有听到废墟的新专辑。但是,听了网上的几首包括《摇滚花》在内的几首新专辑作品,我为废墟隐隐生出一种担忧。诚然,不用怀疑废墟乐队制作的精益求精和认真精神。但音乐不是手艺活儿,音乐的技术层面毕竟只是一个未必最重要的方面。也许废墟也在寻求对音乐形态进行重新构建,很多人称之为“风格转变”。但我总固执的怀疑这往往是创作力不逮的掩饰,或是在市场召唤下的寂寞难耐。也许这种风格转变能够带来现场的追捧、不错的销量,但在我看来,却是一种令人遗憾的损失。这就像是如今高档的欧式建筑小区到处可见,楼价不菲,也很漂亮。但是,这样的建筑再好,怎么能与帕特农神庙相提并论?废墟曾经唱过“求生是本能,求死是境界”,也许,在二者之间挣扎,确实是很痛苦的。我真诚的期待废墟乐队,少写一点《摇滚花》那样的作品,而再次穿过“城市丛林”,回到那片“希望的废墟”。

 

 

作者:萨尔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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