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词,别来纠缠我——窦唯《黑梦》

烈日音乐网   2009年7月31日   烈日论坛


 

○中国摇滚听觉档案

 
专辑封面:

专辑名称:黑梦
乐队乐人:窦唯
出版时间:1994年
出版发行:上海声像出版社



语词,别来纠缠我——窦唯《黑梦》


      摇滚乐在发展的历程中,对话语权的争夺逐渐强化,因此,摇滚乐的歌词常常是受到重视的。比如鲍勃?迪伦,有人甚至更倾向于认为他是一个诗人。所以,有人声有歌词的摇滚乐占有绝对的多数。而有些乐队,比如一些政治倾向明显、关注社会程度高的乐队,对歌词本身的经营不弱于甚至要超过对音乐形式的重视。所以,用语言来表达,对摇滚来说似乎成了不必讨论的事情。

      问题可能也就由此产生了。不是每个人都是鲍勃?迪伦。语词的表达一旦形成惯性,就会成为一种缺乏想象力的大字报式口号话语的不断复制。这在当前很多说唱金属乐队上表现突出。那些只有表达的态度而没有表达的深度的歌词,加上只有重躁节奏而缺乏变化和美感的音乐,除了带动现场不必经过大脑的挥舞手臂、狂热甩头和剧烈POGO外,似乎没有更多有质量的影响。

      但是总有警醒者,会做出自己的选择。比如窦唯。内向敏感的天性成全了他的音乐路径,于是,中国摇滚历史上,留下了重要的一笔。窦唯由一个优秀的乐队主唱,成为了一名独立音乐人,并进一步抛弃了优秀的嗓子,将自己隐退在器乐背后。那么,这一连串变化的路径是怎样的?这是值得我们关注的。通过对这一行踪的追索,可以看到中国摇滚乐的一个侧面,一段缩影。

      中国摇滚的发生,有相对集中单一的源头,即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北京那些有“大院”背景或与之相关联的年轻人。他们从音乐文化上,比同代人较早涉猎外国流行音乐。在相互以音乐为名义的交往中,形成了比较明显的“圈子”特征。这一特征在外省摇滚四处开花之后,成为了被批判的靶子。而其实,作为准“圈里人”,窦唯早就产生了拒斥的意识。所以,当中国摇滚还在自我标榜,主动发言的时候,窦唯却对摇滚语言的口号式表达产生了厌倦。这种情绪在《别来纠缠我》一歌中已显端倪。但是,当时的人们理解那只是一种“别理我,烦着呢”之类的愤愤不平姿态。而在《明天更漫长》——《黑梦》的第一首歌——里边,窦唯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思考:“避开大家无聊之中勉勉强强的热闹,开发自己能够得到孤独中的微笑。不想再去唠唠叨叨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只想能够努力做到我认为的好。”尽管还有“快给我力量让我辨清方向,激动在我胸膛”的口号式句子,但这一表达是为了“沉默”,而不是为了“发言”。而“沉默”并不说明没有态度,也不代表放弃表达,只不过是要避开没有新鲜感的惯性话语的表达,而找到新的方式,尽管这一过程可能显得“疯疯癫癫”,可能会“跌跌撞撞”,但已经做好了“明天更漫长” 的准备,也就无所畏惧。但在《黑梦》中,窦唯显然没有真正“辨清方向”,只是从直觉上选取了一种“去词语化”的表达方式。后来,窦唯自己将这种“去词语化”的表达总结为“语虚”(“雨吁”)。“语虚”的基本过程是:语言碎片化——语言陌生化——语言淡去。在《黑梦》中以《高级动物》为代表,体现了“语言碎片化”过程,但这并不太新鲜,还不是很“窦唯”的表达方式。从《艳阳天》开始,语言碎片化在窦唯那里不仅成为普遍,而且更快速的滑向“语言陌生化”之途。

      这里要特别说说窦唯的“语言陌生化”。不妨引入诗人海子作参照。海子的很多短诗,其路数与窦唯的歌词是一致的,如这样的诗句:“筷子,小木屋,一缸清水/和以后许许多多日子/许许多多告别/被你照耀”(《新娘》)。基本里路都是:省去一切人为的修辞语言限定,而使词语本身具备表达的生机,即,使词语不再是表达工具,更成为表达本身。只不过,窦唯与海子虽路数一致,却在同一条路上向两个相反的方向行去。海子对词语的使用是对其充分信任,并且不拒绝解读,或者说他就是要恢复人们对词语的最原始生命体温的感受,复活汉语词语的基本神性。但窦唯却是语词的怀疑主义者,于是他钻寻古字、僻字,自成系统的加以使用,而脱离常规语言使用规范。结果就是,他不解释,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正是窦唯要达到的目的,他就是要渐渐使他的受众在惊愕的表情中放弃解读歌词,而只关注音乐,进而只关注做音乐的姿态,连“音乐语言”都不再重要。终于,经过了给受众和自己一个较充分的适应过程后,窦唯不再用语词表达,即使有人声,人声也往往成了一件乐器。

      淡化并最终离开语词的表达,就是逐渐抛开日渐僵化的表达方式,而恢复感觉的能力。这种感觉不是虚幻的,而是真实的;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这种感觉是基于感官的。这在《黑梦》中已有所体现。如《感觉时刻》,这首歌表达的是:在对“翻来覆去在解说,说来说去在啰嗦”感到厌倦之后,用“尽情”的“抚摸”来确认感觉的真实存在。也就是不要“话太多”,而要知道“怎样去做”。于是,过分的语言表白欲求,成为一种无能的表现,而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在窦唯来说,逃离语词的歌唱,是回归音乐“感觉”的努力,也就是窦唯不断去“触摸”音乐肌肤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要做减法,要抛弃很多需求,而只回归音乐本身。

      从这一意义来说,窦唯应该成为许多摇滚人的一面镜子,照出自己在刻意标榜对音乐多么忠诚专一时透露出的麻木和虚伪。许多乐队乐人,即使在这个圈子当中折腾了已经十年二十年,已经人近中年,却还在用一首首歌词内容大同小异的青春期口号歌表达着标签式的“自我”。而往往这样的歌词所对应,也是程式化的旋律、节奏。甚至于在哪里应该添加吉他solo,以增加气氛都成为一种在流水线式的音乐架构中可以提前设计的环节或零部件。于是,激情也成为可以设计的,成为一种缺乏想象力的情绪预置。于是,音乐中匠气渐多,灵气减少。摇滚乐在看似个性张扬的假象背后,其实形成了自己的“体制”,而一切不符合这个“体制”的音乐人,也会被认为是摇滚的体制外身份。可是,任何事物一旦体制化,则会有僵化的危险,因为体制本身具有拒绝变化的倾向。而窦唯走的就是一条“反体制”道路。

      《黑梦》是一张值得记住的专辑,不仅因为他是94年那个“魔岩三杰”神话的一部分,更因为它是一张“胚胎”式的作品。也就是说,他是窦唯从长发流行金属身份中更生出来之后,形成的第一个比较成型的状态,但还没有成为后来的窦唯。就像是一个人的胚胎,刚刚发育成为一个大体有人形的阶段,但还有着许多低级生命的特征。这样的胚胎对研究生命的进化成长意义重大。而《黑梦》对认识窦唯音乐的“成长发育”便具有这样的意义。如果你从未听说过窦唯而直接听《镜花缘》或是《五鹄六雀》之类的作品,你是否会接受他就是写出了《DON’T   BREAK  MY  HEART》这样的流行金曲的人?但是,有了《黑梦》的过渡,你会觉的不那么突兀,窦唯音乐的“生理发育”的过程便逐渐清晰起来。

      有了窦唯,我常常想到一些和摇滚乐有关的概念,比如说“极端”。有一本杂志就叫做《极端音乐》,从它的文章及附赠的CD曲目来看,所谓极端,大概就是更死、更黑、更躁、更令人胆寒。但这是听觉生理上的极端,而不是音乐的极端。当有足够的耳朵需要这样的声音来刺激并随之狂舞冲撞的时候,这种比较容易成为“标准件”的声音,可能更多的和煽动的野心有关,与扩大知名度有关,但与音乐关系不大,与内心的表达关系不大。于是,看似吓人的极端之声,其实只是按照小范围的市场需求做声音的产品而已,难免堕入平庸。而窦唯后来的作品,无论你是不是喜欢,不能否认的是,在绝大多数声音日益狂躁、热闹、力量和时尚的时候,他却越来越安静、平和、内敛和古典。这是不是可以称之为另一方向的极端呢?当他在音乐本身中沉潜越来越深的时候,那些动辄标榜自己要为音乐如何如何的人,是不是显得比较可笑呢?




作者:萨尔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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